彩可夫斯基

楼诚子博

【楼诚】一字无题处 (1)

明楼刚到巴黎时问他,钱都花到哪里去了。

阿诚毕竟年轻,一时语塞无从辩解,倒真像做错了事。

 

他知道大哥并不是真的在意钱。

明诚独自求学这些年,才渐渐发觉自己像他,这么多年敬他所敬,学他所学,早就变成了明楼的影子。明楼给他一条命,他还不知能用什么报答就被送来巴黎,恩留人不留,他懂大哥。

他知道大哥并不是真的在意钱,因为他自己不在意。到巴黎以后他开始在意很多,有些成为信仰,有些无处凭寄,阿诚想,是大哥不懂自己。

 

明楼在第八区买了套公寓让他搬进来,说以后省了房租的开支。他想不通这到底哪里省了。

他说你这是大少爷的逻辑。

明楼收了手上的报纸,微微蹙眉将他上下一番打量,才缓缓开口,“和法国人学会刻薄了。”

“不敢刻薄大哥”,他把刚沏好的碧螺春送到明楼身前茶几上。

“你怎么不敢”明楼对茶杯视而不见,抬头望着他,“我看你这几年胆子越来越大。刚来法国的时候还知道每周写信。后来呢,两个月才一封,一封信才两页纸”他放下手里的报纸停了停,又补一句,“还都是废话。”

“大哥”

“我知道你会读书,一学期修完别人一年的,那剩下的时间在做什么?你对我说过吗?还会抽烟了,和纨绔子弟学一身坏毛病。”

“我没有”,他急忙辩解。

“一身烟味还说没有?”

“那是同学……”没出口的话瞬间噎在嗓子里,明楼突然抓住他左手拉到面前,凑近将他食指细细闻过,他怔住,动也不敢动,温热的鼻息落在指尖,像撒了点点星火。

明楼抬头沉声道,“还说没有。”

火势燎原,他抽回手,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认得错受得罚,晚上熄了灯回到房间里仍是怔怔地回不过神来。

他以为自己有很多秘密,似乎都瞒住了,但又似乎大哥对每一件,都知道一点点。

 

 

同上线联络的地址要更改,阿诚花了些功夫。用于任务的开支也削减了,组织同时减少了他同电台、印刷厂的联系。

烟缸曾对他说过,你对组织的忠诚就是对家人的忠诚。他绝对忠诚,却在想到家人时,无论怎样都心怀愧疚。

 

 

 

 

明楼受聘为经济学教授,经济学多了其他专业的旁听生,有个艺术科学生拿了画来送给他。

他将画挂在家里。

阿诚见了说,“哦,新艺术”。

明楼轻笑,转头看他一眼,“要不要和我去趟十八区?”

 

十里洋场。

与上海不同的是,巴黎的十八区在声色犬马之余吸引了更多艺术家,新艺术的代表也有不少。

他说好,同学把我的画寄放在一家画廊,我去看看有没有卖掉。

“哦”,明楼学他的语气,“新艺术。”

真是睚呲必报。

 

十八区蒙马特尔山脚下,阴天仍能看见山上的雪,空气干净湿冷,被冰水洗过一样。

同一丝不苟的市中心比起来,这里的气氛轻松自由。同样的巴黎人,白天在第八区慷慨坚定地宣讲民族主义,夜里在这里排遣苦闷的空虚和彷徨。

教堂和夜总会,你需要的这里都有——信仰或者欲望。

 

他将明楼送到白色广场,明楼说不必等我,有人会送我回去。

大哥来做什么,阿诚不问,他不该问。

他看见有人从远处迎过来,明楼冲那人笑,接着对自己说话,头都没有转过来一下:这里晚上不安全,你一个人,早点回家。

突然有些担心。

明楼见他没答话,转过脸来看他,墨色的眼睛深不见底。

他想问,又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
“走吧。”明楼轻声说,拉了下外套衣领,迎着那人走过去。

 

“大哥……”

明楼停步回身。

“我晚上去车站接林医生,帮我留门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 

阿诚心不在焉地停好车,安静一会,忽然重新发动车子,急急冲了出去,穿街过巷,停在一间宽敞的新式建筑前。一个学生对红灯区的路如此熟悉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,但他此刻顾不上掩饰。

大厅正在办画展,周末的客人很多,他疾步走进去,吸引了众多陌生人的视线。

“为什么迟到了?”安静的人群中有人说道。

阿诚收住脚步。

一个姑娘走向他。

“对不起亲爱的,”阿诚沉了沉呼吸,压低些声音,“等很久了?”抬手自然地揽住她肩膀。

人们各自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了。

 

 

“谢谢林小姐”他出了门,一边谢她,一边抬手看时间,并不真诚。

“天塌下来也不会让你慌成这样,出什么事了?”

阿诚嘴上僵了僵,尽量平静地问道,“最近,蓝衣社,有人员变动么?”

“据我所知,没有。你怀疑谁?”姑娘问,阿诚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讲。

他说没有,又觉得她不会信,拉起她的手,食指在她手心虚虚划了个“向”字。

用新闻掩盖新闻,她教的,还治其身。

 

 

 

巴黎的华人学生大多是受教育会资助的,房租生活短绌之余参加学生活动,每月所存无余,阿诚在巴黎的收入大多贴补了好友。       

林乐邗常笑他,你做这稳赔不赚的生意不怕给明家丢人。

明诚只委婉回击过一次,大小姐您还有空关心明家?

 

出身金陵名门,举家迁至重庆后只身留学法国,林乐邗的背景不言自明。她出现在巴黎左翼读书会的消息自然是不敢传回家里的,明诚在读书会认出她说,林小姐我可以替你保密。

林乐邗是聪明人,便知自己上了贼船,嘴上却不服输:明先生,我也可以替你保密。

那是最好,若是需要交换,我还真不知道能给你什么……

那我岂不是成了发国难财的情报贩子。

哪有财给你,是你自愿。

“对,你情我愿。”她想了解他,但她知道自己了解他越多就越危险——倒不是他的错,这只是规则。

 

 

“……牺牲了?”林乐邗看着手里不存在的“向”字挑眉道,叹了口气,也并不真诚。

“被叛徒出卖。”

沉默一阵,她抬眼望着他问,“你怕不怕我出卖你?你会杀我么?”

“你会出卖我吗?”阿诚反问,目光带着挑衅,但语气真诚。她希望听到的那句不会,明诚没有说。

“你们这些有信仰的人真残忍。”

“不坚定不纯粹,便不是信仰。”

“你在转移注意明诚,看你刚刚的反应,是在怀疑明楼是蓝衣社的对么?”

他皱着眉转开视线,刚要开口又被打断。

“明楼如果真的是……你会杀他?你有多坚定纯粹?”她轻笑道,“很难取舍吧?放弃信仰还是放弃你大哥……”

“林乐邗!”他难得不再掩饰愤怒,“你想太多了,话也太多了。”

她知道他的意思是:不是你猜的那样,就算是,你也不要乱讲。

“我不会出卖你”她说,“并不是因为信仰。”

 

 

 

阿诚回到家的时候明楼正在厨房,火上烧着水,问他怎么这么晚。

送同学回学生公寓,她替我去马赛接林医生来巴黎。

女同学?

是。

明诚悬了一夜的心放下来,动作都轻快些,挂好衣服走过去接过大哥手里的活,水快要开了,他把面准备好又去一边切菜,手下索利干净。

明楼没离开,靠在只有炉火的阴暗角落看着他做这些,看不清表情。

“大哥晚上没吃饭?”

“吃了”,明楼声音顿了顿,“又饿了。”

他无声地笑了下,擦了手上的水回身说你去休息吧,我煮好面送去你房间里。

明楼仍是未动,又看了他一会,才终于低声说,“阿诚,你过来。”

他瞬间意识到什么,心重重地一沉,立刻过去扶住他手臂。明楼终于借力靠在他肩上,身体贴近时阿诚才察觉血腥的气味。

“大哥!”

“把急救工具煮一下消毒,我教你缝合伤口。”

 

 

 

他离开大哥三年,独自在巴黎,见很多人,经历很多事,但从未停止思考和选择,这习惯是大哥教他的。明楼给他一条命,让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而信仰让他重生,让他知道自己将归于何处。

阿诚加入旅欧组织,学会了纪律和战斗,并且不可避免的思考过死亡和背叛,思考过面临的一切残酷,他以为信仰就是坚定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 

直到亲眼看着明楼从自己肩上滑下去,身下地板上一片血红。耳畔骤然响起的尖利嗡鸣让他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。

 

 

肋间刀伤。

不知道是否累及脏器,就算没有,也可能是致命的。阿诚知道自己必须冷静,他迅速冲回房间取急救箱,用最快的速度止血消毒,明楼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呻吟都没有。他以为他已经昏过去,甚至几次探过脉搏和鼻息以确认他活着。

正要打针的时候自己的手却突然被拉住。

“是什么?”明楼的声音弱到几乎不可闻,手湿的,不知是血还是疼出的冷汗。

止痛针。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,普通人家里不应该有这东西,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“你为什么有药?”明楼换了个问题。

他拿着注射器的手僵住。打这针,需要找个理由。

“假期参加医科实习,护士给的备用药箱。”

“备用药箱不会有止痛针”他的手在发抖,阿诚猜是失血造成的痉挛,最好不是,最好只是因为疼痛。

“谁告诉你是止痛针了”阿诚的声音很轻,也在抖,声音大了破绽会更大。他努力稳了稳,忽然理解了林乐邗对自己说的话,他怕明楼会死,无论冒什么风险,无论他是什么身份都会救他,这和信仰无关。

 

“我给医院打了电话,急救医生问你是怎么受得伤。”

没有回答,药起了作用,明楼睡过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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